本报记者 董振霞 刘伟
2月中旬,沂源的山风里已有了暖意。
记者走进位于南鲁山镇的山东嘉农食品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嘉农食品)车间时,生产线正满负荷运转。果香浓郁的金黄苹果脆片刚刚脱水下线,就要装箱发往哈萨克斯坦。
“老外品尝这些脆片的时候,指定想不到是俺们山沟沟里产的。”35岁的崔婷婷站在生产线旁,嗓门敞亮。
她的工位离水么头河南村村口不到500米。前些年,村里不少村民得撇下老人孩子去外地打工;如今,这500米是他们送完孩子上学后,再步行到车间的距离。
一
嘉农食品总经理宋健在车间里走了几个来回,手里的订单表被他攥出了褶。返乡创业的他是名“85后”,最早公司注册在济南,近两年,沂源县实施果业振兴战略,当地水果卖到了全国。2022年,宋健将公司搬回了村。
两年前,公司外贸订单还不足10万美元;去年,这个数字跳到了600万美元。产品销往26个国家和地区,摊开地图,从东南亚到中东,从共建“一带一路”到欧洲腹地,那些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去的城市,正一箱箱收着鲁山脚下的果蔬脆片。
“今年的目标是人民币1亿元。”他说得轻,但步子沉。为这1亿元,公司一年要消化1.2万吨本地果蔬——这意味着周边果农不用再为销路犯愁。
转折发生在政策东风里。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支持扩大优势特色农产品出口,淄博“淄品出海”计划全面升级。宋健赶上了这趟车,但真正让他站稳脚跟的,是车间里七八十号“崔婷婷”——她们把果香揉进每一片脆片,让山沟里的农产品有了闯世界的底气。
二
在相隔几公里地的山东沂源华康食品有限公司门口,企业生产负责人董文玉正指挥装车。
货柜车里,5吨桔梗码得整整齐齐,一周后将在韩国卸货。他每周发两到三车,月均出口100吨,年创汇120万美元。
车间里,窦丰荣手里的刮刀上下翻飞。一条灰头土脸的桔梗,不到10秒就变成水嫩小白条。她在这一行干了20多年,从自家院里刮到村头车间,从卖给本地商贩到远销首尔。
“俺家孩子说,我这技术达到‘国际水准’啦!” 她笑得眼角堆起细纹,手里的活儿却没停。
20多年前,窦丰荣刚入行时,南鲁山的桔梗还是“散兵游勇”。企业各立山头,标准各执一词,出口份额被压得极低。2018年桔梗产业协会成立,局面开始扭转:统一标准、共享信息、整合站点——“产业协会+共富车间+共富站点”的模式铺开,全镇1处小微共富产业园,11家桔梗初加工企业,4处共富车间、46个共富站点、160个小微加工站织成一张网。
如今,南鲁山镇已成为全国主要的桔梗加工出口基地之一。2025年桔梗加工量突破2万吨,销售额超1.5亿元。更重要的是,这张网兜住了最需要兜住的人,周边村民人均年增收达2万元。
三
在华康食品工作的陈作菊把时间掐得很准。
早上7点半送孩子,8点坐到车间工位。中午回去给老人做饭,下午接着工作。月底算账,两三千元工资稳稳到账。
“俺这样的,搁以前就是‘闲人’。”她低头理着桔梗,语气平静,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在南鲁山,桔梗加工产业累计吸纳3.5万余人次参与,其中60周岁以上老人300多位,年龄最大的90岁。协会把部分“共富站点”植入村幸福家园民生综合体,其中北流水村村民务工收入的10%存入个人养老账号,站点盈余的60%捐赠给村集体,用于运营老年食堂。
这叫“以工养老”。老人们一边刮着桔梗,一边等食堂开饭,手里有活,碗里有饭,心里不慌。
四
宋健办公室里挂着两张地图:一张是世界地图,贴着密密麻麻红标的地方是出口国;一张是南鲁山镇域图,标注着每个村的种植加工基地。
“公司+基地+农户”这个模式不新鲜,新鲜的是它把“世界”和“村头”连在了一起。嘉农食品的原料来自周边果园,工厂设在村头,产品卖到世界各地。增值收益层层传导:种植户人均年增收近2000元,村集体增收超20万元,村民月薪三五千元,关键是——家守住了。
董文玉今年计划新上桔梗泡菜生产线。南鲁山镇党委书记赵希娟想得更远:桔梗功能性饮料、中药饮片、茶饮——产业链往高附加值走,品牌要真正立起来。
5年前,窦丰荣眼里的“桔梗”是换油盐的营生;如今,她刮着“小白条”,知道这东西要漂洋出海。
她说不上什么是“国际标准”,但她的手知道。
五
傍晚,崔婷婷下班走出车间,晚霞把鲁山镀成金红色。她掏出手机,给在外地打工的同村闺蜜发了条语音:“今天赶了个急单,发哈萨克斯坦的。你啥时候回来?咱村也跟国外做生意了,活儿有的是。”
几分钟后闺蜜回信:“过完这月就回。”
崔婷婷收起手机,走进暮色里。村头路灯照着“共富车间”的牌子。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运转,明天还有发往阿联酋的货物。
鲁山静静的。山脚下,果蔬脆片和桔梗正在装箱,贴上标签,奔赴下一片大陆。
村民不知道买家是谁,但他们清楚:手里的活计,正连着山外的世界;家门口的日子,正挣着远方的美元。
这是2026年初春的南鲁山。风从海上吹来,翻过齐鲁屋脊,落进村头车间。 |